父亲的黄金年代
从前的日色变得慢,车,马,邮件都慢,一生只够爱一个人。
—— 木心《从前慢》
从前慢
父亲离家时,正值青春年少。
十几岁的年纪,本该是在田野间奔跑、在课堂里求学的年纪,他却早早挑起了生活的担子。祖父早逝,家庭的支柱骤然倾塌,父亲别无选择,只能学着大人的模样,去承受那些原本不该由少年承担的重量。
在那个年代,背井离乡并不是一件轻易的事。
山高路远,音信难通。一封信要跋涉许久,一句问候也要等待许久。奶奶年复一年伫立村口的身影,或许早已与那条斑驳的旧路融为一体,成为岁月里最漫长的守望。
父亲的青春,是一场没有终点的远行。
他去过灯火繁华的都市,也到过遥远辽阔的边疆。他见过上海的霓虹,也曾在街头炭火摊前停留;他吹过贝加尔湖畔极北的寒风,也曾与陌生的朋友围坐畅饮。
那些地方,对他而言,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几个名字。
那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生。
父亲手很巧。
面食制作、砖瓦砌筑、水电安装、木工活计,凡是与生活有关的手艺,他似乎都能很快掌握。年轻时,他曾在老家经营一家小小的早餐铺。
每天凌晨,当夜色还未完全褪去,他便起身揉面、生火。灶台前升起的热气,伴随着一天的开始,也支撑着一家人的日子。
然而,在那个年代,勤劳并不总能换来安稳。
早餐铺收入微薄,生活依旧清苦。后来,他收起擀面杖,脱下围裙,背起简单的行囊,告别熟悉的村庄,再次走向远方。
父亲后来常说起那年去上海的经历。
刚下车,身上的钱便被偷了个精光。
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,站在陌生城市的街头,身无分文,不知该去哪里。他在路边坐了几天,最后遇到一位好心司机,才搭上一辆货车回了家。
他说起这些往事时,总是十分平静。
仿佛那些狼狈的日子,不过是人生旅途中一段寻常的插曲。
可我知道,一个年轻人在陌生城市里独自熬过去,需要的不只是运气。
还有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叔叔曾说,父亲年轻时是个很讲究的人。
每次从外地回来,他都会先洗漱一番,抹上摩丝,把头发梳成当时最流行的中分。一路奔波留下的疲惫,被他藏在整洁的衣着之后。
然后,他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,推开家门。
那时候的他,应该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。
自我记事起,父亲便总是在远行。
一年之中,我们很少有机会长时间相处。可每一次回来,他总会带一些来自远方的小礼物给我。
有时是一只闪闪发亮的独脚陀螺,有时是一袋甜甜的新疆葡萄干。
那些礼物后来早已不知去向,可我一直记得,它们身上带着父亲走过的路。
他把远方带回了家。
父亲这一生,走过许多地方。
他没有留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业,也没有成为别人眼中的成功人士。他只是像那个年代许许多多普通人一样,用自己的双手撑起生活,用一次次出发和归来,写完了属于自己的一生。
他像一阵风,吹过山川湖海,也吹过那个属于他的年代。
新年的钟声响起,窗外烟火升腾。
无数烟花在夜空中盛开,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。
在那片光影里,我仿佛看见年轻时的父亲——背着行囊,走在漫长的路上。
那是他的黄金年代,也是他一生未曾褪色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