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时节
上周看了《寻梦环游记》,窗外大雨连绵,上海提前入了梅。雨一连好几天没停,熟悉我工作风格的人都知道,我常常一边写东西,一边放剧当背景音。那天也是如此,看着看着,突然就想起了父亲。
父亲因肝癌去世,算起来已有两年了。
印象中的父亲,脾气暴躁,吼人的时候十里八乡都能听见,但打人的手却是轻轻柔柔的,生怕一使劲就给打坏了。他对我的包容度极高,无论我怎么招惹他,他也只是吼吼,吓唬吓唬罢了。有一次,不知因为什么和他闹了矛盾,我赌气摔门而去,结果鞋子卡在门缝里,拔都拔不出来。他在后头看见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
我和父亲真正相处的时间并不多。他是建筑工人,常年在外,只有过年那几天才能见上面。但每一次见面,父亲都会给我带来一点小惊喜:满满一袋新疆葡萄干、闪光陀螺、磕掉角的收音机……在零几年,那些小玩意在我心里如同宝藏一般。父亲像个魔术师,总能从包里变出些稀奇的东西来。
童年里的父亲,似乎什么都会、什么都能。擀面、发酵、捏馅,一双粗糙的手总能变出各种口味和形状的馒头、包子、糕点。每逢过年,姑姑都会专程来家里"蹭一顿"他亲手做的馒头——我们老家有年前提前做一批包子、馒头储存过年的习惯,而父亲做的,总是最好吃的。
那大概是一年中最热闹、也是我最开心的时候了。家里从早到晚蒸汽缭绕,大人们在厨房里忙着揉面、包馅、上锅、晾晒。锅盖掀起时,热气腾腾,香气扑鼻。我就在一旁插科打诨,趁人不注意,偷偷拿一个刚出锅的热包子塞进嘴里。一天下来吃得东一口西一口,饭也省了。
除了面食,父亲还是家里的"维修高手"。坏掉的凳子,他敲敲打打几下,又结实如初;裂开的水管,他用防水胶带一缠,再套上段新管子,也能用上好几年。电灯不亮了、电风扇出问题了、门轴响了,他都能自己搞定,连邻居也时常请他去维修。
父亲很喜欢吃阳春面。一碗细细的白面,半碗清亮的高汤,舀上五钱猪油,烫两颗小青菜,再淋上一点醋——他能吃上两大碗,吃得香极了。他走后,有那么一阵子,我也开始学着做这种阳春面。细面下锅,汤烧得热气腾腾,放油、加菜、点醋,一步不落。可味道总差些意思,只有那股浓浓的醋味直冲鼻腔。
等我上了大学,才突然发现,父亲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。两鬓的白发蹭蹭地冒出来,原本在我眼中高大挺拔的身影,也渐渐佝偻了下去。人变瘦了,走路也慢了下来,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。
他不再是那个能从口袋里变出稀奇古怪玩意的魔术师了,而是开始向我学习"新的魔术"了。
时代发展得太快了,快得像是要把父亲整个世代一并甩下。他学着用智能手机,学着刷抖音、网购、发微信——这些对我们来说再寻常不过的事,对他来说却是崭新的世界。
父亲没念过什么书,却总爱和我分享他发现的新鲜玩意儿。
"嘿,儿子,来看看这个,我们能不能也搞一个?"
他总是举着手机,像捧着宝贝一样,一脸认真地让我看他刚刷到的厨房神器、小发明——那些在我看来多半是智商税的东西,但他总是满怀兴致,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好东西。
那年,父亲确诊癌症。新年刚刚启程,旧岁未尽,天地如常运转,命运却悄然转向。肝癌,来得不动声色,一旦揭晓,便是晚期。
我们尝试了介入治疗。医生将细如发丝的导管送入体内,将放射性药物精准注入肝脏病灶。术后几天,他的精神状态竟出奇地好起来,脸上甚至重新有了些红润,胃口也恢复了不少。
那段时间里,我们一家人都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,格外小心、格外专注地过着每一天。我甚至抱着一丝侥幸,觉得也许这次能挺过去,也许"晚期"并不总是等于"终点"。
可这世上最让人措手不及的,从来都不是"确诊"那一刻,而是那之后,每一次好转带来的希望,以及每一次希望之后的无声塌陷。
意外发生在复诊后的几天内。那晚陪床的是我叔叔,我还在北京。父亲突发大出血,我在视频中第一次切身感受到"面容狰狞"四个字的重量。三十分钟后,主治医生打来电话,婉转地告诉我——可以把父亲接回家了。
可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到家,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。
葬礼那几天,我恍惚如行尸走肉,心中既无悲伤,也无泪水。直到我亲手将父亲推入火化炉的那一刻,才终于再也忍不住了。
那天,《寻梦环游记》落幕时,窗外细雨淅沥,像是为银幕上的追忆轻轻作伴。若真有亡灵节,我想父亲也会踩着满地金黄的万寿菊花瓣,悄然来到我身旁。
